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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古代科幻故事 詹鄞鑫 古代神话是原始思维的产物。原始思维的基本表现,就是仅仅凭借有限的日常体验作出无条件的联想和推理。其特征反面言之为荒诞离奇,正面言之则为天真烂漫。曾读到两则真实的故事:有个孩子把他喜爱的玩具种入土中,希望它能够发芽成长,长出许多的玩具。大人爱其天真,夸奖他富有想象力。还有个未开化民族的土著成人,他把从旅行家那里得到的铁钉埋入土中,希望它能象庄稼那样长出许多新的铁钉。文明人讥其愚昧,把它称为巫术。其实,两者的联想原理是一样的,行为性质毫无区别。一个人从婴儿到孩童再到成人的思维能力的进步轨迹,大约正是人类从蒙昧时代到文明时代再到科学昌明时代思维能力发展进程的缩影。对于原始人的幼稚,今日何尝不能以孩童视之,用天真烂漫来评价其积极的意义呢? 天真烂漫的原始思维,以指导行事便是巫术,以编织故事则为神话。在原始洪荒时代,每当发生日食,人们又是敲锣击鼓,又是对日射箭,要驱赶吞食太阳的天狗。这就是一种巫术。传说尧的时代“十日并出,草木枯焦,尧命羿仰射十日,中其九日,日中九乌皆死,堕其羽翼,故留其一日也”。这是一则流传久远的神话。(《楚辞·天问》王逸注引《淮南子》。又《山海经》、《庄子》、《论衡》等亦有类似记载。)羿之射日是要射杀太阳之精乌鸦。驱逐天狗和射杀九乌,都出于一种幼稚而合理的想象。之所以说它合理,首先在于它是建立在一定的生活经验基础之上的;而且,在那个时代,人类对大自然的认识水平也只能作出这样的联想。如果不是现实生活常常从猛兽的袭击中保卫居民解救畜生,就不可能产生上述一类联想来。 类似于羿射九日这样的神话,它与现在的科学幻想故事有一定的相似之处。所谓科幻故事,其前提是非现实的幻想,但这种幻想又是建立在一定的经验或科学认识的基础之上的。问题在于,广义的科学认识,乃是随着文明的发展而发展的。对于今日而言,天狗食日这类说法是非常幼稚的想象;但对于原始人而言,却是相当合理的假说。既然人们相信事实就是如此,就不能算是荒诞无稽。就拿现在的科幻故事来说,谁敢担保不会被后人视为荒诞不经呢? 神话也罢,科幻也罢,如果撇开其文学价值不谈,其意义并不在于它的荒诞离奇,而在于它表达了人类对大自然的理解和想象。人类对自然的认识,既是一个不断深入的过程,也是科学思想不断发展的过程。只要神话故事所表达的那种理解是具有认识价值的,那么它就是有意义的。从这点出发,我们甚至可以发现,许多神话对于剖析古代世界观所蕴含的科学因素具有特殊的价值。在这里,我们不妨就几则神话故事试作分析。 扁鹊换心 扁鹊是战国秦汉时代民间传说中的神医,他的故事都来自传说,所以显得扑朔迷离。《列子·汤问》有一则关于扁鹊为人换心的故事,既充满着神话色彩,也富有科学精神,堪称神话与科幻的高度统一。故事说鲁国的公扈和赵国的齐婴二人均有疾病,同时请扁鹊治疗。扁鹊让二人饮服药酒,三日不醒,于是为二人开刀动手术,把他们俩的心脏互相替换移植,再用神药使伤口愈合,不露痕迹。二人醒来后各自回家,结果公扈去了齐婴的家,而齐婴则来到公扈的家。他们的妻子儿女都不认识,把他们当作了陌生人。两个家庭因此发生纠纷,请扁鹊来辨认。待扁鹊说明了原委真相,才消除了一场误会。这个故事当然带有浓厚的神话意味,不可能是真实的,但这个幻想故事的编造确实是很令我们佩服的。 在比较原始的认识中,人是由躯体和魂魄两个方面构成的,躯体是魂魄的寄托,而魂魄是躯体的主宰。按这种认识,人如果魂魄离开了躯体,躯体便失去精神,所谓“灵魂出窍”、“魂不附体”、“失魂落魄”、“魂飞魄散”这些成语,正是这种认识的反映。所以大凡带有精神症状的疾病,古人总是采用招魂的办法来治疗。大约自西周以来,心脏开始被视为思维之官。这种观念的发展,仅仅从汉字的构形也可以大体上看出来。商代的甲骨文中已出现“心”和以它为偏旁的文字,但数量很少,而且从辞例中看不出这些文字跟人的心情有什么关系,大约“心”还只是一个纯粹的解剖器官名称。周代以后,以“心”作为表意符号的文字大量出现,至东汉《说文解字》,心部字已多达263个。这些字的字义都跟人的思维、记忆、心理、心态、情感、意志、感觉、性格等意思有关。当然,从现在来看,心脏思维的认识是错误的,大脑才是真正的思维器官。但不论如何,从魂魄观念转变为心思观念,是古人对人体认识的一大进步。在扁鹊换心的故事中,我们感受到的其实就是一则非常出色的科学幻想构思,只要将故事中的“心”理解为大脑,就足以同现代的科幻小说媲美了。 人类的认识水平是不断在提高和深化的。现代科学对自然现象的认识,不论深度还是广度恐怕都还留有无限的馀地。就以人类思维和记忆的本质这个问题来说,数年前读到的一篇报道文章,似乎正表明心脏跟记忆未必无关,使我们不能不对它重新加以思考。文章报道的事情如果属实,在科学上和哲学上都具有重大意义,不妨摘录如下: 1988年5月,美国康涅狄格州的耶鲁大学纽黑文医院为患严重肺原性高血压病的47岁的女戏剧教师西尔维亚做了该院第一例成功的心肺移植手术。手术进行得很顺利。5天以后,新闻记者就被允许进入她的特别监护病房进行采访。有位记者问:“手术过后,现在你最想得到什么?”“实话告诉你,我现在非常想要一杯啤酒!”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惊奇不已。因为在手术前,她从来就不喜欢喝啤酒。5个星期以后,西尔维亚出院,并被允许开车。奇怪的事又发生了:她凭直觉马上开车直奔肯德基炸鸡店。而手术前,她是从不光顾炸鸡快餐店的。还有一些性格的改变也使她无法解释。例如,她现在很喜欢注视妇女,好象自己是男人一样;她本来喜欢的颜色是粉红、大红色等暖色调,但现在她却喜欢起绿色和蓝色来。后来她得知,她得到的器官的捐赠者是一位18岁的青年,名叫蒂姆·拉米兰特,他在骑摩托时因车祸而丧生。西尔维亚去了拉米兰特家,发现蒂姆确实喜欢喝啤酒,也爱吃炸鸡块。他喜欢的颜色就是绿色和蓝色。西尔维亚和她的心理医生一起将她的奇特体验写成了一本书,她坚信,随着心肺移植,她获得了器官原有者的许多本性。 这件事在医学界引起了震动。如果西尔维亚声称的现象成立,那么,目前普遍认为的记忆只能储存在大脑里的看法应该重新加以评价了。著名心理医生、梦分析专家波斯纳克认为,细胞记忆不存在的说法是不对的,有一份调查研究表明,接受心脏移植的人中,有34%的人觉察有“性格转移”的迹象和体验。(陈佩珍编译《性格会随器官移植吗》,摘自《世界之窗》,《读者》1997年第6期。) 这篇报道看样子不象是假造的。如果确有其事,那就意味着心脏移植的确将造成人的性格和记忆的一同转移,至少是部分的转移。这也就意味着扁鹊换心故事所反映的潜在科学意义比原先所估计的可能还要大一些。 机器人俳优 让我们再欣赏一则有关古代机器人的故事。 据《列子·汤问》记载,周穆王西巡守,越昆仑,返国途中,有西域之国献给他一个名叫偃师的巧匠。偃师带着一个他所制造的机器人演员(古人称为俳优),其行止俯仰,简直跟真人一样。偃师点头,俳优的演唱就能配合音律;偃师挥手,俳优的舞蹈就能应和节拍。千变万化,随意所适,哪里象是假人?穆王以为就是真人,于是让宠姬妃嫔一同观赏。不料演出将结束时,机器演员竟对着穆王身边的美人眨眼睛挑逗。这还了得!穆王顿时勃然大怒,要立刻诛杀偃师。偃师吓坏了,当即拆开机器人让穆王看。原来都是些皮革木头之类,用树胶漆脂粘合,再涂上黑白丹青等颜料作成的。穆王仔细察看,发现机器人体内的肝胆、心肺、脾肾、肠胃,体表的筋骨、关节、皮毛、齿髪等无不毕具,却都是假的。重新安装起来,就又像起初一样活动起来。穆王试着拆卸其心,则机器人口不能言;拆卸其肝,则目不能视;拆卸其肾,则足不能走。穆王这才转怒为喜,感叹道:“人的技巧竟然可以跟造物主一样的灵巧吗?”于是用副车载着机器人回国了。 假人的制造起源于原始偶人巫术。先秦时代,巫术偶人的使用常见于随葬陶木俑,制作比较简单,大约到汉代,已出现有机关能活动的偶人。山东莱西西汉墓发现的提线木偶,就是其例。魏晋时代,活动木偶的制作水平已达到惊人的地步。三国时扶风人马钧制作的百戏木偶,能利用水力自动表演,“设为歌乐舞象,至令木人击鼓吹箫;作山岳,使木人跳丸掷剑,缘絚倒立,出入自在;百官行署,舂磨斗鸡,变巧百端”。(《三国志·魏志·方伎传·杜夔传》注引)《列子》成书的魏晋时代出现能够利用水力自动的机器人是有可能的,但如此生动逼真的机器人,只是出于幻想。类似这样的鬼斧神工故事,在有关道士或术士的事迹中并不鲜见。这个想象既大胆又合情理,称之为科幻创作是一点也不过分的。作者用人类的生理功能作为机器人的设计原理,表现出这样一种认识:只要掌握自然万物的内部结构及其原理,再加上高超的制作工艺,就可以制造出表面上非常逼真的象人这么复杂的复制品。这种人工侔造化的气魄,蕴含着可贵的科学思想,即使在机器人制作已经成为现实的今天,也还是很值得称道的。 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 “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这是古人描述仙境与尘世时间差的一句妙联。《聊斋志异》卷十有一则题为《贾奉雉》的故事,说平凉人贾奉雉应考中魁后,深恨自己不是凭借真才实学被录取,汗颜惭怍,便生遁迹之志。由一个姓郎的人荐引到仙山之后,却因尘念未了,又被逐出洞府,遣返人间。谁料就那么一日功夫,世上已经过百馀年,回家时久景全非,村中老幼竟无一人相识。几经周折与家人相认,已是孙辈和曾孙玄孙了。类似情节在有关仙境的故事中屡见不鲜。如南朝梁任昉《述异记》卷上所记故事: 信安郡石室山,晋时王质伐木,至,见童子数人棋而歌,质因听之。童子以一物与质,如枣核。质含之,不觉饥。俄顷,童子谓曰:“何不去?”质起视,斧柯烂尽。既归,无复时人。 斧头柄也烂了,不知过了多少年,以至回家后见到的已不是原来认识的人了。 唐谷神子《博异记》所记阴隐客故事,又有一番趣味。故事说唐中宗神龙元年(705)房州竹山县阴隐客在庄后打井。挖了一千多尺还不见水,又继续往下挖。到第三年一月,深井下作业的工人突然听见地中有鸡犬鸟雀之声,再挖数尺,见到旁边有一个石洞,于是工人沿着石穴摸索探行。忽然间豁然开朗,发现地下另有一个天地世界。接下去的见闻不必絮说,总之是琼楼玉宇,地府仙国,就象现在的科幻小说所描述的外星人世界一样。不久,工人在仙国人的引导下出来,须臾云开,已在房州北三十里孤星山顶洞中。时为贞元七年(791),人间已经过八十多年。工人寻觅家人,了不知处。从此不乐人间,不食五穀,数年后亦修炼隐居,莫知所往。 上述故事都涉及到两处时间流逝不同的假设,带有浓厚的幻想色彩。这种幻想的最早提出不知始于何时,但总是对仙界的描述,想必与神仙家有关。与“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的情境相反,另一种情境是“梦中一辈子,人间一瞬间”。众所熟悉的唐代传奇有“南柯一梦”和“黄粱一梦”,今再录《太平广记》卷二八三引《幽明录》所载的一则故事: 宋世,焦湖庙有一柏枕,或云玉枕。枕有小坼(缝隙)。时单父县人杨林为贾客,至庙祈求,庙巫谓曰:“君欲好婚否?”林曰:“幸甚。”巫即遣林近枕边。因入坼中,遂见朱楼琼室。有赵太尉在其中,即嫁女与林。生六子,皆为秘书郎。历数十年,并无思归之志。忽如梦觉,犹在枕旁。林怆然久之。 两地时间流逝不一致的假设是极富有想象力的,也是富有科学和哲学意义的。人类对于时间的认识,有一个不断深化的过程。按照牛顿经典力学的绝对时空观,不能承认两地时间流逝不一致的现象,而且也不可能在日常的生活中体验到这种状态。本世纪初以来,随着爱因斯坦相对论的诞生,传统的时空观受到强烈的冲击。现代科学对于时间的研究,是与物质运动、空间和宇宙学联系在一起的。物理学试验发现与经典力学的预言相矛盾的事实,即光的真空传播速度不因光源和观测者的运动变化而变化,由此推导出新的学说。这种学说认为,“对一个参照系同时发生的两个事件,一般地说,对另一个参照系就不是同时发生的。”这就是同时性的相对性。它带来了一系列的物理后果,其中最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尺缩”(长度收缩)和“钟慢”(时钟变慢)效应。意思是说,对于两个相互运动的参照系来说,处在某参照系的观察者将会发现另一参照系中的物体在运动方向缩短了,其时钟走慢了。这两个效应都只是相对的,在本参照系中的观察者将看不出这种效应。 钟慢效应意味着一切周期现象的节奏都变慢了,包括人的生命周期。这就引出了一个十分有趣的双生子宇航难题。假定有一对孪生兄弟,其中的一个以接近于光速的速度做一次宇宙航行,按照相对论效应,处在地球上的那位就会发现其兄弟生命周期放慢,比如,自己活了10年,对方才过了1年。当然,在宇宙飞船上的那位,也会发现处在地球上的兄弟生命周期放慢,因为在他看来,地球以一个与飞船速度相等的速度反向运动。现在假定,宇航结束两兄弟又相遇在一起了,那么他们究竟谁更老,谁更年轻?按照广义相对论得出的答案,乘坐飞船历经加速度的那位生命周期更慢些。 相对论将时间、空间与物质运动联系在一起,发现时间与空间不再是独立不依的两件东西,而是相互不可分割的同一体中的两个方面。于是,物理学家进一步将时间与空间结合起来构成“空-时”概念。在这种认识下,世界不再象传统所认为的,是三维空间中的物质客体在一维时间之中的演化,而是一个四维的“空-时流行”,是一个“整块宇宙”,在每一时刻我们所经验到的世界,只是四维连续统中某一剖面或者切片。世界就象是一盘电影胶片,只不过它将其图片一幅幅地向我们展示。(参阅吴国盛《时间的观念》,第143-146页,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6。) 相对论的创立,只能是20世纪物理学的伟大成果。在此之前,人类很难从一般的体验中感受到不同空间中时间流逝不一样也即时空弯曲的现象。我们不难体会到古代传说中所包含的关于时间观念的非凡想象力及其所寓含的科学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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