鄞鑫兄：

　　记得前些年读爱里亚德（mircea eliade，1907-1986）1951年出版的《萨满教──古代的灵魂出窍技术》（英文本，w r.trask译：shamanism：archaic techniques of ecstasy,newyork.1964）一书，觉得其中对中国古代的“升天”、“招魂”巫术的叙述、对仪式中的过火海上刀山的意味的研究、对禹步与熊祭的关系的分析，对师公在仪式上所穿的服装的象征的评论、以及对中国古代萨满行为的结论，大体上都别开生面。内心里只是遗憾它太简单，而且多少仿佛隔靴搔痒，毕竟他不是专治汉学，也不是以中国为主要论述对象的，于是想到，什么时候中国人能够写出一部有分量的、关于古代巫觋知识、技术与思想的著作呢？

　　前年读到兄寄来的磁碟，恰恰是关于巫术的新著，很是高兴，但是，因为一直忙于思想史第二卷的写作，又到境外去了很长一段时间，所以当时只是匆匆读过，直到现在才有空仔细重读。总的感觉是，这部书真正地把考古发现、文献考证和田野资料结合在一起了，兄研究古文字出身，因此其中引及的考古资料相当丰富，如殷虚大墓、候马盟书、行气玉佩、金缕玉衣、马王堆帛书、东汉的镇墓瓶、瓦缶等等，都相当准确地被用在研究中，而各种民俗调查资料，也被大量地用来与古文献对证，至于其中引用的文献，其丰富只要一看便知，在我所接触到的同类著作中，大作应当是资料最完备的一种。还值得一提的是，在巫术的主题下，兄之大著在古代与现代的生活之间建立了一个连续，引用现实生活中的很多现象指出巫术的延续，这里不仅包括现实生活中的迷信，而且包括类似文革中那些看似最革命的行为下隐藏的巫术习惯，如在被批判者姓名上打叉、如红海洋、如对象征性的崇拜等等。我一直主张对于宗教信仰的研究，尤其是对于民众社会生活中有持久影响的信仰，不止是王国维的考古发现与文献研究两重证据，而且需要加上人类学的田野方法有“三重证据”，不止是历史的回顾，而且需要建立古今的联系拥有“传统”与“现代”的两维。

　　大著中不仅有很多精采的论述，而且涉及的资料相当多，绝非一时一刻草率者可以完成，其中很多内容都是很新颖的，至少在我是第一次读到，在如此浩瀚的考古资料和传世文献中将他们爬梳出来，再用当代田野调查与之相比较，真是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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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许只是我的感觉，兄对于巫术，了解甚多，本有“同情之了解”，但囿于习惯的科学理性，又觉得这些都是迷信，所以行文中多有左右为难处。我想如果换一个眼光来看，先抛开预设的立场，从古代中国的知识系统出发，是否会更好？

　　祝好

　　葛兆光

　　2001年4月5日星期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