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鄞鑫

　　前人留下来的精神遗产实在是太多了，不论其好坏，然而，即使再怎么有影响的东西，一般而言总是有其一定的范围和局限的。例如宗教，正式教徒和并非教徒仅仅部分地相信某些鬼神或灵魂的人数总量确实不少，但总还是有许多人声称自己不相信任何鬼神和灵魂。如果一定要找出一种至今还广泛影响全人类的精神性遗产会是什么呢？我以为恐怕只有巫术和巫术文化堪当其首。这样说当然首先有一个将在正文中先作讨论的前提，那就是巫术不属于宗教，否则立刻就同前面的举例发生了冲突。“巫术的影响真有那么大吗？”恐怕许多人不以为然，心中思忖：甭说别人，起码我就不相信巫术这个早已被现代科学抛到垃圾桶的迷信东西了。

　　难道真是这样吗？我不知道读者当中是否有人还相信巫术以及相关的禁忌，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和不悦，只好在此先作声明：万一您对巫术和相关的禁忌并非真正的满不在乎，而且您阅读到这里的时候恰恰是元旦或大年初一，那就首先祝愿您新年吉祥，然后请您最好跳过下面加了○号标记的一段不要读或留待其他时间来读。因为其中可能会有一些不太好听的话语。

　　○这里只是想做一个简单的测试，假如（仅仅是一个假设）大年初一早上所听到的第一句话竟然出于某人的恶毒诅咒，或收到的“礼物”竟然是诸如棺材模型啦什么很不吉祥的东西，或者正要去看望重病住院的亲属却无意中有人冲着说什么“完了”、“甭看了”一类的话，如此之类，您能够满不在乎毫不介意吗？如果有一丝不快，大概就是多多少少受到了一点巫术文化的影响。

　　如果真的对那些不吉祥的话语毫不介意，当然是很了不起的人，但仍然免不了要食人间烟火。每逢春节大门上张贴喜庆春联，或者给亲友寄一张贺年卡，或者新年见面说一句“新年好”，诸如此类美好的祝福或吉祥语，难道也满不在乎不屑于此吗？再说，在您的一生当中，是否曾经对着某一幅画像或塑像鞠躬敬礼？当时心中是把肖像当作其人呢，还是觉得不过是图画或石膏而已干吗要对着这人造之物鞠躬敬礼？如果您认为肖像就代表着其人，对肖像敬礼就是对其人敬礼，这同原始人对偶像的崇敬难道有什么本质区别吗？“非也！我只是为着表达内心的情感罢了。”可是，原始人的巫术，不也常常是一种内心情感的表达或宣泄吗？总而言之，巫术和巫术文化的影响是无所不在的。

　　“说了这许多，无非是想证明我们都处在巫术的包围之中罢了。”的确如此，不过，如果并非作为一个学术问题来讨论，就没有必要非得使用“巫术”这个不太好听的字眼不可。看来，巫术是一个主要涉及人类心理和思维的东西；但也并不完全如此，因为大众的行为往往会形成一种文化传统，造成某种任何人也无法摆脱的社会氛围。巫术有时候显得很神秘，有时候也并不那么神秘。当它还仅仅处于心理状态时，可能并不神秘；当它成为某种文化传统时，就往往变得神秘起来。不论神秘也罢，寻常也罢，一旦深入到巫术的领域，我们将发现许许多多原先没有想到的或难以解释的事情。这个课题，就是为着对巫术和中国巫术文化有关的问题作一个系统的探讨和总结。

　　“洋洋数十万言，究竟想告诉读者什么呢？”说来话长，笔者主要从事古文字研究，多年来研究工作主要以考据为主，而理论方面的积累很有限。十年前写作《神灵与祭祀——中国传统宗教综论》时，基本上就是采用考据的方法完成的，对于“宗教”的理论思考却很不够。如果说那部书有什么价值的话，恐怕主要就在于把“传统宗教”这么一个未被注意的话题提了出来，并且理清了一些与传统宗教有关的神灵信仰和古代礼制问题。当时的想法是要把观象占卜等属于预测和判断的文化与宗教区别开来，因为前者对中国文化的影响实在是太广泛了，即使单独讨论也将导致许多对于人类认识世界的话题的思考；但还没有充分意识到巫术问题不仅有别于宗教，而且它对于人类生活可能具有更为深刻的影响。“巫术”问题是因为“宗教”问题而提出来的，但它一经提出，首先就面临一个如何看待它的问题。这方面的现有论述所留下的空白和破绽实在不少，这就迫使我不得不从理论方面加以思考。我的看法并不是事先就考虑好的，而是在对于具体实例的搜集考察和理论著作的阅读过程中逐渐成熟起来的。书中的讨论如果还算是有点新意，也许正由于此：并不是选择实例来证明某种理论，而是在较充分地了解前人理论成果的基础上，从事实出发抽象出我们的理论。这是我们想要说的一个方面。

　　“巫术”的问题，主要是由民族学、人类学和宗教学的研究而提出来的。这种状况造成学术界对巫术实例的认识主要局限在现代民族志方面。实际上，巫术是人类童年时代的产物，并且一直延续至今，所以，人类历史始终未能脱离巫术和巫术文化的影响。如果我们不能认识历史上的巫术和巫术文化，恐怕就很难认识现在的习俗和文化。由于专业的缘故，笔者对于汉文古籍读得较多，所以，我们对巫术和巫术文化实例的搜集，古籍资料占有突出的比重。就资料的价值而言，古籍文献资料与现代民俗资料既是互证的，也是互补的，由此得以勾勒出人类历史的全貌。同时，一当确定了“巫术”的定义，我们对巫术的理解就不应该再受到习惯的约束，而应该完全按照科学的定义来衡量，只有符合定义的人类活动才可以归入巫术之列。这样一来，不仅我们把诸如占卜、算卦、观星、相面等许多严格说并不属于巫术的神秘文化排除在外，而且也注意到许多一般著述中未加留意的巫术活动和巫术文化。对于中国古籍资料的比较广泛的搜集、归纳和分析，是我们想要说的另一个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