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术与巫术文化对人类的影响最为广泛而深刻，但人们对它的认识还非常单薄。作者过去曾撰写《神灵与祭祀——中国传统宗教综论》（北京大学金开诚主编《中国古文献研究丛书》之一），意在考证古代宗教和礼制问题。后来接触的材料日多，意识到巫术问题的重要性，于是开始着手这方面的研究。课题纳入国家社科1996年度资助项目之后，研究规模益加扩大。本书就是作为课题成果而撰写的。

　　巫术研究的理论成果主要出自西方，大抵是作为文化人类学的相关问题而涉及的；国内的研究起步较晚，大多只是作为宗教学或民俗学的局部问题加以讨论。关于巫术学的全面、系统而深入的理论探讨此前未见，这跟巫术和巫术文化在人类生活中的范围之广、影响之大是很不相称的。西方人类学家在搜集巫术表现时，主要根据美洲、南太平洋、澳大利亚和非洲土著的原始习俗，或者欧洲中世纪的巫术恐怖，而对于中国的巫术表现则相当陌生。中国学者在这方面的工作，主要散见于民族志和民俗志的调查报告，理论方面的建树很少。而且，民俗调查大多局限于现代民族，对古代的了解很不够，这就使得对巫术文化古今演变的认识缺失了重要的环节。总体而言，巫术这一人类活动极其重要的表现形式，尚待深入的调查和理论探讨。这种探讨有助于加深对人类活动及其思维方式的认识，同时也有助于加深对包括艺术起源问题在内的中国诸多相关文化的形成和发展的认识。本课题的出发点希望能填补这方面的空白和薄弱环节，但做得如何，还待学术界的审视批评。

　　全书分上下两编。上编重在理论探讨，分为导论、巫术的性质、巫术的起源、巫术与巫术文化、巫术原理及其分类、巫术的功效与功能、巫术的评价等章。下编重在中国巫术表现和文化的研究，主要阐释专职巫术、养生治病巫术、改造自然巫术、人际关系巫术，以及巫术与各种艺术形式的关系。附录为参考文献书目和相关西方人类学家名录。

　　上编理论部分，意在总结国内外已有的研究成果，并提出自己的见解。其中有些问题是前人谈论过的，但有些问题还没有说清楚；或者西方人类学家本来说得不错，但我国学者的理解未必恰当；也有些问题是本课题首次提出来的。本书讨论的重要理论问题例如：巫术的性质，这个问题涉及巫术的定义，以及巫术与科学、宗教和其他神秘文化（如占卜、神判等）的关系。只要讨论巫术，这些问题就无法回避。弗雷泽说巫术是伪科学，本来是正确的，但批评者说巫术与科学有着本质的不同。如果真要批评，应该论证巫术与伪科学的区别，而不是与科学的区别。我国学术界习惯于把巫术归入宗教的范畴，但这样归类是需要论证的。本书认为，巫术是特殊的技艺，不属于上层建筑，从而也不属于宗教的范畴。换言之，巫术与宗教两者不是相同角度上所定义的概念，逻辑上不存在是否相属的问题。当然，论证涉及一系列理论上的问题，需要澄清。巫术起源的问题，以往各种说法恐怕都是值得商榷的，尤其是前苏学者关于“原始人生产力低下而软弱无力”的论调，实质上是一种唯心论的认识，不仅错误，而且浮浅。本书从原始思维的研究入手，对各种说法提出了较中肯的批评。本书还特别强调巫术与巫术文化这两个概念的区别。在过去的理论作品中，有些认识之所以出现错误，很大程度上正是由于将这两个概念相混淆所造成的。本书用了较大篇幅论证巫术思想的理论化，重点探讨阴阳五行思想和象数哲学所寓含的巫术性思维，揭示了阴阳五行学说之所以在上层和下层都具有广泛影响的深层原因。关于巫术原理，旧说的缺陷主要在于分类逻辑上的混乱，以致未能涵盖所有的巫术表现。本书将巫术原理分为意念控制、语言魔力、文字魔力、假物寓灵、局部与整体、模拟当真、象征巫术、传染转嫁、变易魔法、除旧迎新等十个方面，这可能是迄今较为深刻而完善的分析。关于巫术的评价，旧说多失之偏颇，本书将巫术放在人类发展的全过程来看待它，首先指出巫术的产生是一种历史进步，并且在指出巫术负面影响的同时，比较充分地论证了巫术的正面意义，例如对原始科技发展的意义，以及对艺术发展的促进作用等。以上这些都是理论界长期没有解决或比较忽略的问题。当然，本书的意见仍只是一家之言，但对于旧说作了较系统的梳理和批评，起码把问题都挑明了，对进一步开展讨论应该是有益处的。

　　下编旨在系统地总结中国巫术文化。本书将巫术区分为职业巫术和非职业巫术，并按照人类活动的关注对象，从人与自身、人与自然、人与社会等几个方面将巫术文化分为养生治病巫术、生产生活巫术、人际关系巫术三大块。由于巫术文化在艺术生活中具有特别突出的地位，又专列巫术与造形艺术（雕塑、工艺、绘画、建筑等）和表演艺术（文学、舞蹈、戏剧、娱乐、体育等）二章以探讨其关系。本书比较注重发掘古文献和考古发现的史料，其中有许多资料是以往未曾被注意的。这些阐释比较合理地揭示了相关文化的起源和形成过程。

　　本书所追求的研究方法和态度：理论方面，主要借鉴文化人类学的方法，力求严谨缜密，尤其注重相关概念的界定及其逻辑关系。资料方面，努力发扬将历史文献、考古发现与社会风俗相印证的传统；对于文字上比较艰涩疑难的史料，必要时也加以疏解或考证。分析方面，坚持唯物史观，一切从实际出发，把巫术和巫术文化放在具体的社会历史背景中来考察，避免孤立地、抽象地研究问题。

　　作品的价值大概在于：一、比较系统地建立了关于巫术的理论框架，而且在许多问题上提出了新的见解。二、从思维发展的角度来看待巫术的形成和发展，非常重视民众的，普遍的，属于全社会的思维方式及其对文化的影响，也许能够为思想史的研究开拓一个新的境域。三、搜集和整理了有关巫术文化的史料，亦可为思想史、文化史研究提供较丰富的有关中国原始思维和巫术方面的表现事实。四、巫术是迷信行为的根子。认识巫术的本质及其根源，对于克服广泛存在于现代社会生活中的各种迷信也许可以提供较有力的理论武器。

　　本书尽力用比较浅显的语言来阐释深奥艰涩的理论问题。作品较多涉及文化人类学、原始思维、心理学、传统医学、宗教学、思想史、古文献学、文艺学、民俗学等诸多领域，既借鉴了这些论域的某些研究成果，也可能从独特的视野为相关领域提供新的研究成果，预计将引起学界较广泛的关注。当然，由于涉及面太大，限于学识和时间，对相关研究成果的反映恐怕还欠周全。

　　课题成果的鉴定小组由中国社科院历史所李学勤研究员、北京大学中文系李零教授、北京大学哲学系陈来教授、华东师大哲学系陈卫平教授、华东师大史学所谢维扬教授组成。成果获得较好的评价，评为优等。鉴定称这项研究“是对中国传统文化中巫术这一长期没有得到应有重视的方面，进行了成果卓著的开拓性研究，对中国传统文化的深入探讨做出了很有意义的贡献”。本书希望能达到这个高度，但这个评价的意义恐怕主要还在于鞭策和鼓励。蒙李学勤先生作序，尤其令本书增辉。笔者恳切希望获得海内外方家的批评指教。

詹鄞鑫 20010608